雪停了。

  他抬頭望向遠方,清晨的空氣冷冽,微亮的日光剪出墨染的彎曲稜線,在凝結的白色霧氣中顯得有些模糊。

  在燕符魚的記憶裡,這裡似乎總是這麼冰冷,那覆蓋著靄靄白雪的山巒匍匐著高聳蜿蜒的城牆,一隊隊黑色的兵士們踏著整齊的步伐,在石頭城牆上發出如喑啞嘶吼般的沉重聲響。

  每一個蒼雲甲士,沒一個不恨那些狼牙蠻族。燕符魚的父母俱死於狼牙手中,年幼的妹妹不知所蹤──亂世裡女子的下場,不說也罷。

  死說不定還是最好的結局。

  燕符魚摸了摸頸上的半個墜子,另一半在他妹妹身上,這是他僅存的、對家的記憶,如今那座村子僅剩白地,一把大火過去,他什麼也沒能留下。

  今日的巡邏已接近尾聲,在他準備回去的時候,卻突然嗅到一絲血腥的氣息──不遠處的雪地上有著刺目的痕跡,卻沒有看見腳印,燕符魚神色一凜,握緊刀盾,順著血跡走向前方的小樹林。

  血痕終點是一棵大樹,樹下的積雪被染紅了一大片,卻沒見著人影,燕符魚抬頭,樹上卡著一個人和一副滑翔翼,兩者破爛的程度差不多。

  蜀中唐家堡。

  雖說是長期待在邊關,但他也並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唐家機關聞名天下,滑翔翼也是每個唐家子弟的必備之物。

  最近武林集結援馳邊關,蜀中唐家出現在北疆很尋常,但出現在蒼雲軍營裡就不太尋常了。

  軍營跟武林,兩者間還是有點敏感,而唐家堡更是敏感中的敏感──暗殺活可不分正邪。

  不過兩邊目前是結盟狀態,而且見死不救也不是他的習慣。燕符魚小心的將人從樹上救下背在背上,想了一下,將破爛的滑翔翼也拎了起來,運起輕功往大營的方向去了。

  「小魚兒,哪兒撿來的破爛?唷!長得還不錯。」

  當值的大夫是萬花谷來的人,都說萬花谷的大夫個個醫術卓絕,氣質頂好,能琴善書,但自從遇到這個吊兒啷噹的無賴之後,燕符魚覺得,這傳言什麼的,果真不能太相信。

  「冰湖旁的樹林。」

  「你再晚一刻鐘撿到人,就可以直接送上路了。」南宮熙一面熟練地給人處理傷口,一面跟他說著:「這是唐家堡的人吧!晚上不曉得幹啥去了,看看這傷口,八成是大刀給砍的,還有箭傷,嘖嘖,命也是夠硬的,都這副樣子了還可以撐這麼久。」

  燕符魚沒有理會南宮熙的調侃,逕自問道:「什麼時候能醒?」

  「誰知道?」南宮熙聳聳肩,「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老子厲害,我可不能保證他什麼時候會醒。」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的唐家弟子在三天後終於睜開眼睛,據同袍八卦時聽到的說法是,此人睜眼後劈頭就對著南宮熙說:「唷居然是個美人兒,沒想到地府的待遇還不錯。」還附帶摸了一下大夫的臉。

  然後所有在場的兵士第一次看見不一樣的南宮大夫,一針下去讓人又暈了三天。

  然後再沒然後,唐家弟子被唐家堡接走,南宮大夫的臉黑了幾天後又恢復正常,繼續調戲著來看大夫的病患。

 

  原本他以為這就是個意外,沒放在心上,也沒想過之後會再見。

  「有刺客!」

  「快!人朝那邊去了,快追!」

  半夜,無月,本該漆黑一片的狼牙大營卻被火把照得有如白晝,燕符魚左拐右彎的躲避著狼牙軍,他咬牙按著右臂上的傷口,腦中一陣暈眩。這本來只是一個探查的斥侯任務,一開始都很順利,但不知道為何,另一邊的同袍被發現了,而燕符魚為了掩護而受了傷,兩人也在混亂中失散。

  「呼……呼……」

  手臂上的傷口有些深,背後好像也中了箭,痛感像刀一樣切割著意識,失血過多讓燕符魚腳步虛浮,他盡力壓下愈發粗重的呼吸,聽著後方的嘈雜似乎越來越近,燕符魚腦中似乎有個聲音告訴他這次大概回不去了。

  突然間一隻手抓住了他,連拖帶拉的把人弄進了旁邊的樹叢,燕符魚能感受到臉上被細小樹枝劃過,有些刺痛,但比起這個,剛剛重重的摔了一下,背上的箭好像又陷的更裡面了。

  「放心,不會被發現,論偽裝跟機關我還是有點信心的。」

  背後傳來低啞的聲音,「你這是怎麼回事?」老子今天有個暗殺任務就這樣被你攪沒了。

  等了一會兒沒收到回應,而突然粗重的呼吸和自己摸到的箭羽讓他發現這個人似乎已經暈了過去。

  「嘖。」

  這是要一個以機巧為名的唐門扛著東西飛嗎?他有些無奈,這傢伙一看就不輕,還是想點別的辦法吧。

 

  朦朧間燕符魚似乎聽見了女子輕柔的嗓音,很像是南宮熙的師姪,但意識一回歸,身上的傷疼的讓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哎,你醒了…別動!傷口還沒好呢!」

  一雙屬於少女的纖纖柔荑阻止他起身,燕符魚睜開眼睛,趴伏的姿勢讓他只看見一襲紫色的衣裙飄過,「我去喊師叔來!」

  觸目所見是熟悉的營帳,他記得有一個人把自己拉進了樹叢,然後他就失去了意識,但在昏迷前他有聽見那個人的聲音,據內容推斷應該是是個唐家堡的人。

  唐家堡,最近跟這個門派很有緣的樣子……雖然有緣的狀況都不是什麼喜慶的事情。

  「醒了就沒什麼大問題啦莕莕別推師叔啊!就算小魚兒這小子很俊但梧師弟還在等妳回去呢……哎好好師叔什麼都沒說,乖,把針收回去啊莕莕。」

  熟悉的聲音在營帳外響起,口氣一如既往的讓人非常想揍,「我說小魚兒,上次才撿了破爛,這次換你變破爛回來了是吧?」

  「戚炎呢?」

    沒有理會南宮熙的調侃,燕符魚吃力的用手撐著想坐起身,一邊問著同袍的狀況,卻被南宮熙按了回去。

  「放心,那小子好得很,活蹦亂跳的,就你有事。」南宮熙道:「他聽見你變成破爛回來差點沒給自己一刀……不過話說回來啊小魚兒。」

  南宮熙的臉在前放大,他忍住(加上不太能動)才沒有往那張俊臉上招呼,「你跟那個唐家小子真有緣啊!上次救了人家這回換成他來救你。」

  「……是他?」

  「是啊!怎麼?該不會你連人家叫什麼都不知道吧?」

  「……」其實連長啥樣子都記不太清了。

  南宮熙滿臉不敢置信的看著燕符魚,後者面無表情,兩人相對無言。

  「算了,我早該想到,除了訓練之外就沒別的事能入你的眼。」

  嘆了口氣,南宮熙沒再扯些別的,難得的正經樣,幫他撿查了一下傷口,說狀況良好,再幾天就可以下床了。

  「人呢?」

  「你問那唐家小伙子?走啦!沒事兒留在軍營裡幹嘛呢?」

  燕符魚聽見這回答,沒來由得有些失落,他想下次有機會要好好道個謝,旋即又想起了其實自己連人家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太原城的茶館比起酒肆來說是比較安靜的,燕符魚很少來這裡,正確來說,他很少離開軍營,若有放假也多是在營裡待著。

  而今日會出現在此,也是因為兜裡放著的一張紙條。

  前些日子巡邏時,燕符魚一直覺得有人在不遠處窺伺,卻感覺不到任何殺氣, 他警戒著,突然一隻飛箭破空而來,如果目標是他的話,準頭糟糕之極──它釘在一旁的樹幹上,箭身綁著紙條。

  燕符魚走上前將箭拔下,發現箭頭並不尖利,紙條上頭的筆跡瀟灑恣意:「冰湖畔,狼牙營;十五午時,太原茶館。」

  沒有署名,但內容已經很清楚。心跳似乎加快了,燕符魚不曉得這是為什麼,也沒去細想為什麼那個唐家弟子知道自己十五日是放假的。

  踏入茶館,他有些茫然的環顧了四周,除了知道那人來自蜀中唐家,剩下的他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啊,那天把人扛回來的時候,好像不算很重?

  沒等他找到人,店小二就熱情的上前招呼:「敢問客倌姓燕?」

  「是。」

  「這邊請這邊請,唐公子已經到啦!」

  原來他姓唐,燕符魚想著,完全忽略了為什麼那位唐公子知道自己姓燕,以及忘記其實唐家堡大部分都姓唐。

 

  小二將他帶到一個廂房門口後離去,他推開門,看見那個自己應該見過兩次但卻沒有任何印像的唐公子。

  白髮?

  燕符魚愣住,再怎麼沒有印象,他都記得那個人應該是黑髮。那人見他沒有動作,起身招呼他坐下:「你好,但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是誰,唐家堡唐影夏。」

  「蒼雲燕符魚。」回過神,他拱手回道:「那日感謝唐公子相救。」

  「哎別這麼客氣,你也救過我一條命。」唐影夏道,抬手幫他在杯中注滿茶水:「我字繁錦,你呢?」

  「我沒有字。」

  「那你同袍喊你什麼?那天我聽見南宮老妖怪喊你小魚兒?」

  「……」

  唐影夏見他不語,笑了笑,倒了杯茶給自己,燕符魚看著對方,覺得那一頭白髮竟沒有給人病態的感覺。

  那是一張很好看的臉,高挺的鼻樑,薄唇,其上一雙半瞇的桃花眼很是招人,右眼下方有個淺淺痕跡,彷彿淚滴,不知道是胎記還是其他印痕,照理說這樣應當有些男生女相,但因為有雙劍眉襯著,並不讓人覺的女氣,倒是因為一頭白髮讓人覺得有些妖異。

  看見燕符魚一直盯著他看,唐影夏也知道大概是因為頭髮的關係,畢竟年紀輕輕卻一頭髮白髮並不常見,搞不好還會被當妖怪。

  「很好奇這個?」唐影夏指指自己的腦袋:「我二十歲的時候,出了一點小意外,命是救回來了,但頭髮就變成這樣子。」

  「什麼意外?」

  「嗯?唐家堡擅長什麼你應該知道吧?」唐影夏從懷中掏出了幾個小瓶,「毒太好解任務可不好成功,雖然我不是專精製毒,但還是會一些的。」

  見對方又沉默下來,唐影夏也沒任何尷尬的感覺,道:「哪天你有什麼仇人想除掉,可以來找我,保證給你算便宜點。」

  「我……」

  「開個玩笑,別緊張啊小魚兒。」

  「……」

 

  在燕符魚無聲的抗議之下,唐影夏最終仍是沒喊他小魚兒,而是規矩的叫他燕兄,但偶爾還是會喊上那麼一兩聲的小魚兒。面對這樣的情況,燕符魚多是沉默以對,但架不住次數多,一不留神也會應個聲,這時候總會看見唐影夏笑得特別開心。

  盛夏的太原不同於寒冬時節覆滿白雪,汾水流過山谷,蒼翠的草原上開滿了各色花朵,毛色亮麗的高大的俊馬在水邊踱步,一匹通體漆黑,另一匹是柔軟的栗色,馬兒閒散的甩著尾巴,一旁不時有彩蝶飛過,難得的和平景緻,彷彿戰火連天的喧囂不存在。

  「……這是?」

  燕符魚坐在離岸不遠處的大石上,休沐時他並沒有穿著戰袍盔甲,而是一件簡單的黑色粗布袍子,手上拿著長相奇怪的雕刻藝品端詳著。唐影夏一副貴公子的模樣躺在他身邊,深藍色的錦緞袍很貼身,勾勒出流暢的線條。他手枕著腦袋,一頭白髮簡單的束著馬尾,愉快的回道:「這次去了西南,苗族那邊,接了個單要去殺天一教的……我忘記是誰了,反正地位好像不低。這東西放在他身上,似乎很重要的樣子,拿了當紀念品,怎樣?不錯吧?」

  燕符魚額角青筋直跳,每次唐影夏去不同地方,總會帶些東西給他,但沒幾次是正常的東西──上上上次拎了個大漠小魚乾說給他喂貓,上上次從東瀛帶了奇怪的面具和符紙,上次正常些,藏劍山莊的匕首,削鐵如泥,很實用。

  好不容易才忍住把東西丟出去的衝動:「所以你就拿一個邪教木雕來給我?」

  「這不是雕得挺好?還有鑲東西呢!」

  「唐繁錦,你……」

  「嗯?我怎麼?」

  唐影夏轉過頭看向燕符魚,彎彎的眼中滿是笑意,於是他毫無準備的跌入那氳滿清波的月牙泉。燕符魚確定那雙眼裡一定有些什麼,但心底的另一個聲音卻告訴他不要再繼續想下去。

  「你,這次什麼時候要離開?」有些狼狽的轉過頭,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不遠處在水邊緩緩爬行的河蟹,他覺得自己的臉似乎有點發熱。

  「啊?起碼要看過杏花村的杏花開吧?我才剛來就要趕我走?你這無情無義的傢伙!虧我還記得帶東西給你,好沒良心啊燕兄。」

  就這個奇怪的木雕?燕符魚沉默的盯著手邊的「紀念品」,上頭猙獰的人頭咧著嘴角朝他笑。

  「那還真是謝感謝唐公子了……」這東西放在身上真的不會出事嗎?

  「哦,不客氣。」唐影夏裝作什麼也沒聽出來,反問道:「話說回來,你想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啊?比如江南啊,我上次去秀坊,七秀姑娘跳得舞可好看了,霓裳羽衣,還真名不虛傳。」

  聽見唐影夏這麼說,燕符魚不知道為何,覺得心裡有點發堵:「蒼雲軍士不得擅自離營。」

  「哦,能不能去是一回事,想不想去是另一回事啊!」唐影夏看著天空:「說不定哪天就可以去了。」

  「我……」

  說不想是假的,他從小就在山西長大,生活並不算好,在村子被屠後燕符魚就入了蒼雲軍,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習武上。與唐影夏相識後,聽著他說各地的風土見聞,說那西湖的明媚秀麗、或者是大漠豪放的異域風情,唐影夏還與他說過大海的壯麗與凶險──他很好奇,這些都是他從來都不知道的。

  一聲鷹唳打斷了思緒,他抬起頭看見天上有隻大鳥盤旋,唐影夏站起身,一隻大鷹降落在他手上,腿上帶著信。

  「師門急召……」唐影夏臉色有些凝重,這種召令並不常見:「我得先趕回去。」

  「嗯,小心。」

  「你當我誰呢,放心吧!」唐影夏轉過身,揮了揮手:「再見啦,保重。」

  他看著那道輕盈的影子翻身上馬,不久就消失在河谷的另一端。燕符魚慢慢的走向自己的馬匹,跟著他許久的戰馬溫順的蹭了蹭他的手,他沒有上馬,就這樣牽著韁繩,背對著人影消失的方向,緩緩離開。

 

  再次相見時杏花已開了又謝,地點是兩人都沒想過的。

  燕符魚站在將領身後,向陶寒亭告辭後準備離開惡人谷。這兒的環境實在說不上好,乾枯的樹頑強地抓著同樣乾裂的土地,風順著山壁呼嘯而過,帶起塵土紛飛。遠處迎面走過來一行人,臉上的面具與背上的千機匣顯示了這三人的來歷。他本來沒有什麼想法,卻在看見領頭者的臉時心中一跳──半臉的面具沒有對他的直覺造成影響,燕符魚在一瞬間認出了很久不見的那個人。

  但現下的情況也無法容他有任何的反應,燕符魚仍舊是繃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跟在將領身後。但在交錯過的瞬間,沒見到誰有動作,手中多出的紙團卻實實在在的告訴他,唐影夏知道他會出現在這裡。燕符魚不知道是該提醒將領該提升蒼雲軍內的警戒,還是高興唐影夏寫了這麼一張紙條給他。

  他悄悄的握緊拳頭,冰涼的皮膚觸感卻給他如火般的燙手,點著了掌心的紙條,再順著血脈燃遍全身,飛蛾撲火,灰燼無存。

 

  崑崙終年凍結著霜雪,夜色沉靜,明月在雲霧中沉浮,但不影響燕符魚凝視的目光。他看著唐影夏,一頭白髮染成墨色──畢竟是公事,也提醒著他們現在的會面似乎不太合規矩。月華在青年白皙的面容上流轉凝固成冷冽的銀光,也沾染了那沒有掩藏的半邊臉上清楚的淚痕刺青,恍若氤氳水色。

  他看著他緩緩走來,亦或者是自己邁開步伐朝他走去──唐影夏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麼,惡人谷的相遇不是意外,這是他給自己的一個機會。

  「燕兄,好久不見啦!」嘴角微微勾起,他道:「這崑崙雪峰可是天下一景,比起你們蒼雪龍城,如何?」

  燕符魚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唐影夏,好一陣子才答道:「還行。」出口的嗓音有些乾澀低啞,他心中意外,面上卻不顯。

  「這麼久沒見,就給我『還行』兩字?」唐影夏搖了搖頭,笑道:「無妨,我也不是什麼心胸狹窄之人。」

  他踏一步上前朝燕符魚伸出手,道:「諾,這次的禮物。」手中躺著一個小巧的千機匣,也就巴掌大,看著很普通。

  「不錯吧?這可是我的珍藏,好好收著唄。」

  縱使唐影夏的語氣是一貫的囂張自我,但燕符魚還是從中聽見一絲不自然──沒有繼續深思,他接過千機匣,連他都看得出來這並不是什麼很高超的手藝,瑕疵很明顯,看得出製作人的技術並不成熟,小巧的匣身上盡是時間流過的痕跡,被磨得光滑的表面足見主人這些年來對它的喜愛和保護──好吧,對自己來說是不錯,但他仍是不明白為何唐影夏花了這麼大一番功夫,就是要送自己這麼一個小玩意兒。

  唐影夏看出了燕符魚的疑惑,卻沒有多做解釋,反而問了另外一個問題,語氣一如既往的輕鬆,但內容卻令燕符魚不知該如何回應。

  「小魚兒,你有沒有想過……」

  崑崙寒冷的風吹過,將沉默捲離,填上彷彿哭聲般的低嘯,雲散開了些,視線變得清晰,但燕符魚卻覺得身前的人好像更加撲朔迷離。

  「若天下真有太平之日,屆時你……當如何?」

 

  假若天下太平,蒼雲鐵騎接下來該如何?自己又該何去何從?

  他本想過應當留在邊境雪域,繼續捍衛大唐安寧,但看著對方,原本再自然不過的回答突然成為了梗在喉嚨的一根刺。他的神色自是被看在眼中,不羈的面容仍是掛著風流的笑,唐影夏伸手彈了彈肩上的雪打破沉默:「說笑的,你就當我沒問吧!畢竟這天下太平……也不過是個夢想罷了,當不得真。」

  史書上分分合合,沉重馬蹄踏著紅色的土地嘶鳴出刀槍相碰的劍影流光,緩緩上飄的灰白霧氣恍若炊煙,卻是戰火啖食著一具具倒下的軀體;村莊無聲的燃燒著,哀鳴被飛過的鴻雁當成口信帶走,落在將士們冰冷的軀體邊。

  「我也該走了,看來你過的還行,升官了吧?」

  「嗯。」軍士升官的方式他們都懂,「你呢?」

  「也就那樣,到處吃吃喝喝,有時間找你喝茶可以再仔細聊聊……東西你就收著吧。」他笑著說道:「如果哪天我惹你生氣了,拿出來摔或許也挺解氣?」

  ……唐大俠你當我幾歲?

  「後會有期。」

  唐影夏瀟灑的揮揮手,乾脆俐落地轉身,沒有一絲留戀。唐家堡輕功詭譎莫測,幾息間燕符魚的視線裡只剩又逐漸變綿密的落雪,覆蓋在淺淺的腳印上,將痕跡抹去,彷彿剛才在這裡的人不存在。

  用力握了握,小巧的千機匣在膚上壓出痕跡。今晚的唐影夏不太對勁,他說不上是甚麼問題,只是有個聲音隱約卻深刻的叫囂著要他問清楚,但卻在即將出口的瞬間隨著猶豫一起被吞回了腹中。

  彷彿玩具似的小東西被他收在櫃子裡,戰事膠著,狼群踏不過鐵盾長刀,大雪凍不住野心蠻血;冬雪繼續下著,白日愈發的短了,燕符魚想起了草原上的老牧民,老人被歲月蝕刻的臉上有著擔憂,對他說道這個冬季可能不好過了。

  比起背對富饒關中的他們,狼牙賴以為生的草原被北風冰凍,為了生存,接下來的攻擊手段只會更激烈。

  但所有人都沒想到,最終讓將軍倒下的那隻箭,竟是來自他們背後。

  權力傾軋角逐,血腥和白骨層層堆疊,多少淒厲的哀鳴被鎮壓在至高無上的王座,每一步都有骨碎血流的聲響,但誰能聽見?

      誰願意聽見?

  燕符魚看著比平常更為森嚴的軍營,如同他的內心,狂躁無聲──他看見了刺客,就算今晚沒有月色,他仍是一眼認出那個俐落的影子,轉身之際他與半張銀白色的面具對望,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看著他,裡面有一團火,熾熱而直接,灼燒著兩份身不由己,痛得讓人窒息。

  不用去問為什麼,因為結局已定。

  握著手裡的東西,他起身前往南宮熙的營房。

 

  「小魚兒?」南宮熙望著推門進來的燕符魚,「你想問將軍狀況的話,傷口已經處理好了,但毒……恕我無能為力。」

  「真的沒有辦法了?」

  南宮熙搖頭道:「這毒非常複雜,我只能推斷大概用了什麼,但這毒一環套一環,沒有徹底解掉就會被反噬……如果師父他老人家在說不定有辦法,但將軍最多只能再撐一天半。」就算回谷請人,也來不及。

  燕符魚遞出手中緊緊握住的東西,「……你看看這個。」

  南宮熙面帶疑惑的接過那個織錦小袋子,翻手將裡頭的東西倒出,幾顆蠟丸子滾倒手上,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捏破蠟丸查看,神色逐漸變得激動。

  「這是……你哪裡得到的?」

  燕符魚一句話也沒有說,南宮熙可以看到糾結實體化纏繞在高大魁武的男人身上,打了一個又一個的結,似乎再問下去就可以把人勒到窒息。

  於是南宮熙了然:「好吧,我不問了。」燕符魚這反映,用小指頭都可以猜到大概跟那個唐門登徒子有關。

  「你這是要立在我這兒當石雕嗎?先去休息吧。」看著燕符魚還是沈默的站著,南宮熙暗暗嘆了口氣,揮手趕人:「看你那個鬼樣子……放心,我不會說。這藥,我會盡快處理好,如果是真的,那將軍就有救了。」

  「他不會給假的。」說完,不等南宮熙再次趕人,他轉身出了營房。

  愛情使人盲目。南宮熙再次確認了這條鐵律,他嘆了口氣,不再去想這件事,認真的研究起手中的藥丸。

 

  這藥丸的確是唐影夏的手筆。將軍遇刺中毒,一片混亂中燕符魚卻想起最後一次見面時唐影夏的話。

  『如果哪天我惹你生氣了,拿出來摔或許也挺解氣?』

  當時毫無根據的玩笑話,現在看來,唐影夏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匆匆回到自己房間,燕符魚從櫃子中取出小巧的千機匣,翻來覆去的察看──他自己對於機關是沒有像唐家堡或者萬花谷那樣專精,但小時候,身為木匠的父親一直誇他很有天份;從不離身、和妹妹一人一半的墜子,也是自己的手筆;雖然從軍後沒再碰觸這些東西,但是並不妨礙他順利的拆解這個小機關。

  幾下輕響,千機匣變成一堆精巧的木頭零件,從裡頭滴溜溜滾出幾顆小小的蠟丸──唐影夏果然那時候就已經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才會大費周章的安排會面。

   但如果沒有這件事,他們再見到彼此,又會是什麼時候?

  「唐繁錦……」

  低低呢喃隨著那一點呼出口的霧氣散在微亮的晨光中,燕符魚抬起頭,稜線的那端仍是不刺眼的魚肚白,跟他們初次相遇時一模一樣。

 

  杏花村的杏花依舊沒有等到賞花人,燕符魚在杏花盛開的時節將一壇杏花酒埋入了杏樹根下,旁邊還有一只油布包裹,裡頭是唐影夏送給他的東西。

  「你個蠢貨。」南宮熙知道這件事之後送了四個字給他就不再開口……應該說,就沒時間再跟他多說什麼。

  「莫澤離你給老子滾出去!沒病沒痛賴在這妨礙老子幹什麼!」

  「靜之,你現在……」

  「滾!」

  燕符魚拿著藥,假裝甚麼都沒聽到,默默轉身離開南宮熙的房間。自從純陽宮的莫澤離來了之後,不知道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南宮熙非常不待見莫澤離,但莫澤離卻很喜歡去找南宮熙,所以現在的萬花谷駐地時不時都會聽見南宮熙的怒吼。

  回到房間,他準備著幾天後要代表蒼雲前往惡人谷的事情,方才去找南宮熙拿些藥也是為此,備著不時之需也好。

 

  多年未踏足此地,惡人谷的景觀依舊,荒涼的似乎連時間都不願在此動作,雙方談完後時間已不早,他們被安排在谷中休息。燕符魚在房中打坐,身體相當疲憊,但精神卻沒有絲毫睏意,鬼使神差的,他悄悄的來到當年他們最後談話的那個雪崖。

  一草一木仍是當時的樣子,也或許在他的意識中只願意看見當年時景,在枯樹旁的石頭上,燕符魚像是入定般坐在那兒,飄下的雪花層層堆積,也不見他動上一動。

  「呵呵。」

    輕輕的聲響穿過細雪織出的薄幕,驚動了原本毫無反應的人。

  「誰?」

  燕符魚猛然站起身,積雪簌簌落下,零落的沾染全身,看上去莫名狼狽。

  「不運功在這堆雪人?你打算把自己凍死嗎?」

  聲音伴隨逐漸清楚的人影,由遠至近。

  「唐繁錦!」

  「燕兄,好久不見。」

  依舊是那頭雪白色的髮,和那一雙彎彎笑著的眼睛,唐影夏把面具抓在手裡,用另一隻手向他打招呼。

  「別問。」燕符魚有很多問題急欲出口,但唐影夏並不給他機會,他來到燕符魚面前,手輕輕地覆在他的嘴上,定定的看著他,「你知道的,別問了。」

  我們什麼辦法都沒有。

  從未有過的親密接觸讓燕符魚渾身僵硬,唐影夏冰涼的手很快的離開了他的臉,但觸感似乎仍在皮膚上游移。

  「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燕符魚聽見唐影夏低聲說著,他們倆靠得很近,低頭就可以看見他精緻的眉眼和那滴白色的淚。

     「還可以在這裡見到你,是否代表,我們所想皆同?」唐影夏凝視著他的雙眼,燕符魚可以在其中看見自己的倒影,「燕符魚,我……」

  他沒聽到接下來的話,大腦完全停止思考,唇上柔軟的觸感令他瞪大雙眼,但那感覺也只是一瞬間。

  下一刻,世界陷入黑暗。

 

 

  「唐繁錦!」

  床上的青年大叫的坐起身,滿頭冷汗,他喘著氣環顧四周,明亮的陽光沿著窗簾間的縫隙鑽入室內,簡潔的室內一覽無疑,牆上的掛鐘顯示著已經早上十點,桌上堆著幾疊書,放在中央的螢幕上是已失去連線的網遊畫面。

  「馬德又是這個夢!」

  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夢到這個夢了,自從他開始玩《劍俠情緣網路版III》,簡稱「基三」的遊戲之後,他不停的夢到燕符魚和唐繁錦這兩個人。

  他已經看過兩人的結局,方才的夢境是唐影夏和燕符魚最後一次見面,燕符魚醒來後,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休息的房間。他忍住情緒把所有事情辦好,在返回蒼雲的途中又去了一次雪崖,那裡早已沒有任何人的蹤跡,燕符魚只在樹底下發現被雪掩埋的面具。

  唐影夏消失無蹤,似乎江湖上再沒有這個人。

  燕符魚繼續在軍中效力,卓越的戰功和將領的賞識使他的軍階不停向上提升。隨著中原大亂,各路軍隊在廣大的土地上征戰,群雄並起,力求盡快結束這場紛亂,取得天下霸主之位;有回他路經南疆,他看見與唐影夏送給他那塊詭異木雕非常相似的木器,但卻不是什麼天一教的邪物。一個苗女告訴他,那是一種西南風俗,用特別的木頭雕刻兩個小像──一定要親手雕刻,一個送給喜歡的人,一個自己留著,這兩個像會守護戀人間的愛情。

  所以唐影夏送了一個木雕給自己,那另一個呢?他自己留著嗎?

  他不敢去想,卻在他成為將軍不久之後得到答案。

  在三十八歲生辰當晚,燕符魚回到自己房間時看見案上擺放著一個包袱,上頭放著一個很眼熟的木雕。

  他壓下心中不詳的感覺,小心的將包袱打開,裡頭並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卻讓人心情沉重──白瓷的罈子,盛裝著細細的灰。

  一向相當自律的燕將軍在下個休沐日時找到了南宮大夫喝了整晚的酒。

  而失去主角的故事似乎也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了。

  像是快轉的影帶,時間呼嘯而過。於是人們用無數鮮血堆砌,終於換來了天下太平;他被載入史冊,這位戰功彪炳的將領終生未婚,僅收養了一位義子,名思繁。

 

 

  「幹這什麼爛結局。」

  將所有片段串起的青年燕然憤憤地罵了聲靠北,他去查過這個將領的名字──沒有,正史上查無此人。但夢境是那麼地真實,現在他每隔幾天就會做相同的夢,夢裡是大唐盛世,有著「一教兩盟三魔,四家五劍六派」和「九天」這些正史上都沒有出現過的事物;有肅殺的雁門長城,有白靄染頭的綿延山脊,在這些大山大水中,有兩道身影,相談甚歡。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做這些夢,但除了睡眠品質下降之外,似乎沒有其他後遺症,於是他權當看免費電影,畫面很不錯但結局很爛的那種。

  起身將遊戲重新連線,登入讀取結束後他向幫裡打了聲招呼,打完大戰做完日常,鬼使神差的,他按下神行千里,讀取畫面後來到了崑崙地圖,大輕功幾個起落來到與夢裡神似的雪崖,落地時發現不遠處站著個破軍砲哥,上頭頂著繁華似錦四個字。

  他愣了一下,腦中似乎有什麼被觸動,未加思索,他在對話框中輸入招呼。

  【附近】燕北歸:安安

  【附近】繁華似錦:?

  燕然突然覺得心跳有點加速,手動的比大腦快速,直接丟出了一句話。

  【附近】燕北歸:砲哥,你缺情緣嗎?萬能蒼爹的這種?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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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卻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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